北方表情:玲子 - 意气诗文,返朴归真

父亲辞世的几种方式

作者 李晓玲 | 2008年08月5日 23:02 | 浏览总次数 (234)
    玲子散文 纪念父亲 抗美援朝 北大荒 大西北 

     

    父亲辞世的几种方式

    玲子

     

    题记:又到菊花盛开的时节了,九月,越不过的重门。

    楔子一:1951年冬,大雪,赴朝之行。

      雪盲症。松枝已被折下,堆放在铁质的军用锅里。蔬菜奇缺,维C,要命的维C。我的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干燥,双唇开裂了血口子,没有丁点冰凉。牙龈肿痛,泛着死白的光,和那无际的雪野一样。这是什么地方,白色统治的国度,阿爸吉,阿妈妮,你们在哪?你们全都遁形了吗?那熬出来的松树的绿汁就要被灌进战友们的肚子里了。苦涩的维C,世上最难下咽的维C。21岁,我就要死了吗?天堂的颜色是否如此洁白?冰层呢?   

      渡江战役打得多惨呀,冰河,碎裂的轰隆声,浮冰,撞击的咔嚓声。我们的大炮没哑,它一直在发言,和雷鸣一样响亮。江上的冤魂,那么多,那么年轻,他们向着白色尽头漂去。乘着那些洁白的冰块,路程好远啊,冷,无色的世界。剔透,无垠。 中国炮兵。重兵器装备中心。我画出了那道优美的炮弹抛物线,漂亮的钢笔字掠过,蝇头小楷般整齐,漂亮的四十五度角,射程最远。毛驴驮过加农炮的异国山谷,险道,悬崖,沟岔,人畜疲倦的喘息。金戈铁马,狼烟四起。连长前方一颗炮弹爆炸了,匍匐着他奄奄一息的躯体,肠子流出来了,红红绿绿。我在奔跑,连长在我背上。驳壳枪的套子颠着屁股后,跑啊,跑啊。连长眼泪滴在我汗渍浸透的颈上。我的眼里滚下的湿热的液体,微咸的。

      穿过去的死亡,连长活了下来。但为什么如此的白色?是老家涡河边的苇地花开了吗?我看不见那些白。我背着简单的包袱走出来,枫叶狄花秋瑟瑟,19岁,我就要上路征战了。父亲的不错的药铺已经被战争弄得没多少人光顾了,那些瓶瓶罐罐,描红本一样严谨规矩的药格子。厚厚的药书,发出牛皮纸的哗啦声。白纸上的《三字经》,我的玄色长衫。我游回到童年,明亮的格子间,我在读私塾,先生眯起眼睛声调悠长地在夸我,先生的木尺永远不会落在我的掌心。父亲说,我们的家族祖上做知县的,爷爷辈八个兄弟,分为了两支,四个在山东;四个奔了安徽。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我的书读得精细,每到发零用的时候,父亲除了给哥哥多出几个子外,就是我了。皖地之域,多么灵性呀,老子,庄子,曹操,华佗。一辈子学也学不完的泰斗们,血脉牵连的众生。我还能看到什么?在这蛮荒的三千里?

      恍惚。人影是虚幻的,天色是虚幻的,高烧却真实的像在炼狱里。一个战友挪过来,把一条用雪浸湿的毛巾捂在我滚烫的额头上,“看来他得挺过去”。他们窃窃私语,在说谁呢。据传人死亡之时,可以看见一缕光带,它旋转着,变幻着,彩虹一样绚丽。我是有福的,只有福的人可以看到它,可以到达极乐的光芒隧道。柔软的美式军毯就在身下,战利品。我们的血换来了欢呼,但此刻我耳膜的怎么了?那么不中听,那些曾经振聋发聩的炮弹的呼啸,遥远得却像蚊蝇的嗡嗡,声波被我油纸一样几乎要碎裂的耳膜过滤掉了。我眼前还是雪野吗,这杀伤眼睛的恶魔,弄坏了几乎所有部队战士的视力。我就要失明了。我可以感觉到它以光芒的形式延伸,越来越刺眼,越来越模糊。我懒得再动弹半点,我梦见自己在走,路边满是受伤的美国大兵,伸着乞讨的碗,居然还那么温文尔雅。我身上绕着干粮,在无尽头的山道上急行军。我的腿走得飞快,一定融入这不可知的光与影的仙界了,死亡对于濒临崩溃的肉体是多么的贴近,酷寒中我却摸到了它近乎温暖的国度。我死得多么蹊跷,我是有福的人了。

     

    作者附注:

    据家谱记载:祖先李某,明朝后期在安徽省蒙城县当知县,有八子,家在山东省成武县老翁巷。四个儿子留山东原处,四个儿子在蒙城县。有祖传对联:“山东成武分世业,江南涡水润书田”。此处“江南”是安徽的古称“江南道”。父亲生前抗美援朝的这场劫难最终以死里逃生告结,归国后1956年他进入重庆炮校学习,修完炮兵专业。今年是父亲的两周年祭,女儿含着辛酸以此小文写给天堂里的他,生前我不知珍惜许多时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父亲是个沉默的人,因此愿我所言如他所言。我想这世上可能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用文字替他说出他那些生命中的苦难了。父爱如山,愿苍天保佑他灵魂能够安生。

     

    楔子二:1958年,北大荒,转业之旅。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草甸子,没有楼房,红砖屋,十万大军集结在这里,挖出第一锹土,启动了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垦荒运动。军人过起了农人的生活,甚至空着两只手,除了劳动工具,无半亩自留,比当地土著根基还要单薄。这种远离家乡的移民,和大规模的历代戍边没有什么两样。无处立锥,开始搭马架子,也就是人字型窝棚。两面支起椽子,草和上泥,在苕笆(一种荆条编起的盖房用建筑材料,类似篱笆)上面糊上和好的草泥,马架子一头堵死,另一头留门,待泥土晾干,就成了垦荒大军创造性的住宅。   

      冻土,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儿,冰碴子挂在屋檐上,眉毛,睫毛镀着白霜。第二天起床,翻毛的大头皮鞋要费劲地从冻住的地上挖出来。鞋里还必须絮上乌拉草(当地特有的一种草)以保暖。更要命的是孤寂,方圆几十里遇到一个老乡特稀罕,村店全无,依靠运输维持供给。饥饿,难捱的饥肠辘辘,十几个人啃两斤冻成冰坨的馒头。白天的劳动强度一点没少,人拉犁,比原始畜力更为原始。一些恐怖传言从别的部队农场传来,某某小伙子体质太弱,头一天晚上一觉睡下去很沉,早上醒来,人们发现异常的时候,再也无法唤醒他,暖热他已变得冰凉的躯体。

      尔后是烧荒。草甸子大片的齐人深高草被点着,黑色腐殖质的土被翻耕,种子种下去,等来年收获。苏式旧拖拉机来了,更多的后备部队来了。田地在延展,林木茂盛起来。北大荒的粮仓地位一锹一锹地挖出来,奠定起来。许多军人落地生根,开始了这片土地上的扎根立业,中原腹地的女子到这里寻找婚姻,生计,和垦荒者一起过起生儿育女的寻常日子。记得母亲也是这样来到父亲所在的北大荒的,那种苦处,她时不时想起就念叨下。好在同是家乡人,母亲也就一辈子随同父亲经历了人生中一切风风雨雨。后来,哥哥作为长子出生,母亲只好回到安徽老家生产,把他寄养在老家。再后来,我,妹妹也都如法炮制,在最穷的大西北无法温饱的时候,一直度过学前时光,由姥姥,姨姥带大,这是后话。   

      我无法想象可以用第一人称叙述这段日子,这之于隔代的我的细节白描简直难以完成。父亲这之前在北京某炮兵单位工作,当时地点在北戴河。北大荒生涯使他一生发生了最为重要的转折,不知道那种众所周知的原因有没有让他想到了死亡,但我猜得出,人格和肉体的双重灭绝才是顶级可怕的。不妨把它作为前者气息尚存的殊死抵御的验证吧,所以在这篇纪念文字里,我把它假定为父亲辞世的第二种方式。

     

    作者附注:

    60年前,一个中国地图上小的不能再小的地方――虎林,密林,王震率其所属十万农垦大军和其后几十年岁月中先后来到这里的14万复转军人、20万支边青年和54万城市知识青年,播下了北大荒农垦事业的第一颗火种。其间,一支特殊的垦荒队,著名诗人艾青,作家丁玲等被划为右派分子和反革命分子,也一同被分配到北大荒接受监督和改造。父亲的转业生涯就从这里开始,并且先后到了青年水库,东方红水库工作,经历了我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垦荒运动。文中一些数据来自网上。

       

    楔子三:1959年,大西北,生命终程。

      女儿在向你冷眼。这是记忆里第一个你给她留有的耻辱的记号。这之前你知道你在这片叫做子午岭的地方已经辗转工作了十几个年头了。从东北的农场到西北的林场,支边的属性铁定的,也注定了你离乡背井,异地了却终生的结局。 国家度过了三年困难时期,但女儿出生时仍然营养不良。她要上学了,瘦高的个子像根麻杆。林场通往小学的路上,女儿背着绿色带着五星的军用挎包,欣喜得像一只出巢的燕子。今天注册,一个知青阿姨在一个本子上写下每个孩子的名字。女儿的出身一栏里填上了“革干”二字,却被这个做了她班主任的阿姨嘲弄。“地主”就是“地主”呗,干嘛“革干”?女儿哭了,跟在身后的妹妹也胆怯地躲在她的腋下。一群不知事的孩子开始大笑,女儿拼命地跑开了,雨点样的土块向她飞来,脏污的脸上衣服上满是眼泪和着的灰土。

      你安慰哭泣的女儿,她是你最喜爱的精灵。个性坚毅,人才秀丽,读书投入。你笑着说,我的书法,只有女儿悟其精神,虽小小年纪,有柳工神韵,真是“一点像羲之”呀。女儿清楚这有几路说道,王羲之教子学习书法,儿子献之以为自己很有成就感了,就拿自己的帖子给母亲看,母亲感念其努力,但仍不想让其就此满足,说“吾儿磨尽三缸水,惟有一点似羲之”。只有一点笔画像其父羲之所写,原来母亲所言那一点,也真的是羲之为儿子临帖时加上去的。你拍着她的肩膀说,成分高不算什么,只要问心无愧活着就可以了。

      你在做最苦的活儿。山上的林地成了你的乐园。你喜欢那些整齐的苗床,你指着那些稚嫩的叶片对女儿说,这叫插条法,随便什么枝子,只要含有苞芽,剪下一段插进泥土,就可以成活。你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你的身体很虚弱,经常胃绞痛,艰苦的劳动也落下腰椎寒症。那些画面不时闪过你的记忆,女儿也因此学会了韧性的坚持。为了保护账册和场里的财务,你拒绝派性械斗,将公章偷偷缝在内衣里,完好地交给单位。妈妈面对揪斗你的那些人,更是奋力抗争,丝毫没有屈服的样子使那些人讪讪离去。

      你看到牛棚里矮小的窗格,儿子将一搪瓷缸鸡汤偷偷从窗洞里塞进来,看守在警惕地催促。他是个温和的人,妈妈求他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再次的屈辱,死般的沉寂,小小的光亮从冰冷的死屋子投下,照在地上作为地铺的麦草上。那也是金子的颜色,你唯一被允许摄入的精神食粮是默诵全国人民都举过头顶的红宝书。你要命的胃脘在出血,大口地吐着鲜艳的红色痰液。血光,和战场的颜色同宗同祖的色系,它恐怖的地狱通道,再次向你招摇,你要被它的淫威吞没了。你看到肉体的鲜活在一点点流失,你听到松涛宏远的声音合奏。

      的确,你太累了。20年后的寒冷秋季,女儿立在你透着松木香味的棺柩前,看到你高大的身躯变得如此瘦小而孤寂。你像一只琥珀,滴尽最后一滴生命的汁液,将自己停留在遍山松涛的记忆里。女儿已失去了哭泣的本能,她耳边响着你的赞誉,鼓励,血液里的印记那么久远,越过岁月之门,伴她继续她的人旅行程。

     

    作者附注:

    写完此篇,已痛入骨髓。母亲不肯再提起那些岁月的任何细节,哥哥说是痛楚所致,我猜得出那段岁月的后遗症给家人留下的警惕。为此,我只能把记事起历经的支离破碎的片断缀联起来,隐去尖锐的部分,了却我的惦念。我做到了,世人评说吧。

     

     玲子整体完成于200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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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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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玲子,甘肃兰州,某委属高校教师。 行走在理性和感性之间的人! 邮箱:lixiaoling_00@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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